皓月当空,清辉漫进窗内,思绪漫向故乡。

去年春节回乡,离别时母亲没有远送。她把在上海工作的孙女叫到跟前,轻声叮嘱:“以后多体谅你爸,等他退休了,就把你爸接在身边。”
那一刻我咀嚼到了母亲的心意——她早已不再盼我归乡,只愿我余生平安顺遂,安稳无忧。
月亮总是这样,轻易就勾起人藏在心底的所有念想。

母亲的童年,是伴着苦难长大的。十三岁那年,外祖父、外祖母相继离世,空荡荡的土屋里,只剩她和小姨两个小姑娘,相互依偎着熬过了无数个无月无光的日子。
关于父母的事我从未问过,只知道嫁给父亲后,她才有了安稳的归宿。随着我的降生,她就把童年缺失的所有温暖,小心翼翼、毫无保留地给予了我。
那是一个清晨,锅里煮着红薯稀饭。年幼的我执拗任性,闻到邻家飘出面条的香气,便执意要吃。母亲拗不过,只好放下脸面,去邻家讨来一碗面条。儿时的我总是这样,吃着这个想着那个,母亲从来都一味顺着我。后来我才想明白:母亲这一生,情愿自己为难,也舍不得让我受半点委屈。
母亲待人亲厚。我家门口有棵老杏树,结的果子又大又甜。每年杏子泛黄,母亲总是采摘下来收在面缸里,自己舍不得吃。小伙伴来找我玩,她便一个个挑出来分给他们。
小时候的乐园,是夏天的月夜。
白日的燥热慢慢散去,夜色温柔下来。村里的孩子们借着满地月色奔跑、追逐、捉迷藏,童真在夜色里肆意舒展,常常玩到夜深也不肯归家。
母亲的呼唤总会穿过朦胧月色,穿过静谧的村庄,悠悠传到我的耳边。我没尽兴,就躲在角落、麦秸垛后,假装听不见。可无论我藏在哪里,母亲总能一眼找到我。轻轻拍去我身上的尘土,不恼不怨,牵着我的手慢慢往家走。
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——一高一矮,像老家两棵挨在一起的皂荚树。

我刚上小学那阵子,天还未亮,鸡鸣声便划破夜色。母亲总是家里起得最早的人。她早早点起煤油灯,轻声唤我起床,替我整理衣衫,目送我走出家门。
每一次回头,都能看见她伫立的身影,在浅浅月色里静静凝望。
那个身影,我至今难忘。
分产到户那些年,是母亲一生最辛苦的日子。五亩田地,父亲在公社上班,周末才能回家;弟妹尚且年幼。屋里地里所有的活,全压在她瘦削的肩上。
为了不误农时,她常常趁着月色下地劳作。
无数个麦收过后的夜晚,清辉遍洒大地。晚饭后母亲喊上我,拉着架子车,带我一起下地送粪。她从猪圈里装完粪,弓着脊背,挎上襻带,奋力拉着沉重的车斗,一步一步往前。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那时我年纪小,只能在车前绑一根绳子帮她拽着。遇到上坡路,乡邻遇见,总会伸手帮忙。一夜往复奔波,直到夜深人倦。
邻里打趣她干起活来不要命,母亲只是淡淡一笑。她只想多出点力,供孩子们好好读书,不让孩子们像自己一样,一辈子土里刨食。
多年以后,我总会想起那些夜晚。想起月光下母亲弓着的脊背,想起她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月光的模样。
经年的烟火与劳累,弯了母亲的脊背,厚了她掌心的老茧。乌黑的青丝,渐渐染上霜白。
望着满地如霜的月光,我恍然——母亲鬓边的白发,是被故乡岁岁年年的月光,慢慢染白的。

十八岁那年,我参军远行。送别时,她没有挥手,只是久久站在那里,像村口那棵扎了根的老槐树。
人到中年方才知晓——世间所有望儿山的期盼,从来都不是传说。那是天下所有母亲,藏在眼底、一生放不下的念想。
三十一岁那年,面临转业去向——是留在东北,还是回到河南老家。看着双亲日渐苍老,我一心想守在父母身边。母亲得知,满心欢喜,只盼我从此不再漂泊。
可真到抉择之时,一边是故土亲情,一边是小家牵绊,我犹豫了。
母亲读懂了我的为难。我看见她背过脸去,不住地擦拭眼睛。过了好一会儿转过身,走到父亲身边。
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落在地上,像一摊化了的银。
她轻声说:“让他走吧,他有他的生活。”就那么一句。没有哭腔,没有哀求。再没说什么,转身回了屋子。
我站在原地良久。只听见老屋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。
母亲后来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,也再没有对我说过一个“回”字。
这些年,我常常在梦里回到故乡。梦醒之后,依旧身在异乡,与故乡隔着千山万水。
如今,母亲早已满头华发。我能回馈她的,不过是寥寥数语的问候和偶尔归乡的短暂陪伴。

月亮慢慢躲进云层,月色朦胧温柔。我不再试图说清母爱是什么了——那个一生温柔照亮你前路的人,就像此时的月亮,悄悄站在光阴背后。
月明闻杜宇,南北总关心。天上明月圆缺轮转,岁岁如常。天涯游子与故乡亲人的思念,始终不曾消减,也不会消减。
月亮又从云层里钻了出来,明晃晃的。
不知道老家院子里的月光,是不是也一样亮……